陈村的小说《一天》分为四个小节：

第一节，张三在半梦半醒中睁开半只眼，在母亲的催促下起床、洗漱、吃饭、下楼，此刻邻居们还在沉睡。第二节，张三睁开双眼，穿过长长的弄堂，路灯由亮转灭，路上的行人从稀少渐渐变多——有和他一样赶着上班的，也有像他老婆那样、用男人挣来的钱买菜的。第三节，张三走进车间，像他当年的师傅一样擦拭冲床、操作冲床、做着别针的头子，冲床“哐当哐当”响个不停，冲着冲着，张三的眼睛渐渐花了。第四节，冲床终于不再“哐当哐当”地响，徒弟们送他退休回家。妻子已经不在了，儿媳端过一杯浓茶。

初读这篇小说，感觉并不舒服。它像一位絮叨的老人，翻来覆去地讲着枯燥无聊的场景、无关紧要的小事，反反复复，啰嗦得让人有些厌烦。然而，读着读着，却渐渐咂摸出些味道来。表面上看，小说写的是一个普通工人从早到晚的一天，可不知不觉间，我们却看到了张三的青年、中年、老年——那一辈子。

一天的流程，竟与一生的日子巧妙叠合，四个小节从容演绎，自然而不突兀。生活本就是如此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地重复着：寂静的阁楼、昏暗的弄堂、叮当的有轨电车、来来往往的路人、“哐当哐当”的冲床声。没有波澜壮阔的画卷，也没有跌宕起伏的壮丽，日子就是这般平淡而充实，生命就是这样单调又沉闷。一眨眼，青山依旧在，少年已白头。这是张三的命，也是你我芸芸众生的命。外人看来拘泥平庸，于自己，却是恬淡安然的一生。

小说的结尾，张三举起两只手看了又看，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曾告诉自己：一个冲床工，到老了还能剩下十根手指，是难得的福气。想到这儿，张三就高兴起来了。幸福是什么？幸福，就是张三那十根完完整整的手指。这让我想起那个无声哭着向前走的许三观——他走过了城里的小学，走过了电影院，走过了百货店，走过了许玉兰炸油条的小吃店。最后，他和老妻坐在饭店里，吃着炒猪肝，喝着黄酒，笑着对老伴说：“我这辈子，就是今天吃得最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