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部日记，一部真书一部伪作

很多年以前，我在书摊上淘到过一本《普希金秘密日记》。那本书开篇便写他与丹特士决斗，结尾却又说决斗定在明天。书中记录了他决斗前的心态与情绪，同时也充斥着大量关于普希金私生活的描写，杂乱而荒唐，基本上就是一部普希金性史。

实话实说，当时我被震惊得外焦里嫩。因为我脑海里的普希金，是那位写下《假如生活欺骗了你》的诗人，实在无法想象他会如此完整而详尽地写下那些东西。过了几年，得知那本书基本是伪作，便把它当废品卖掉了。

想起这事，是因为刚刚读完了季羡林的《清华园日记》。这本书完全没有其他出版物那种四平八稳、一本正经的调子，反倒是满满的牢骚、纠结、空虚、愤怒、焦虑和努力。

下面几则摘自1934年：

1月1日　前天听说《大公报》致函吴宓，说下年停办《文学副刊》，真是岂有此理。虽然我是文副的一分子，但始终认为文副不成东西。话又说回来，即便我认为文副不成东西，大公报馆也不应如此行事，这真是商人做派。

1月6日　北平文艺界知名之士差不多全到了，有的像理发匠，有的像流氓，有的像政客，有的像罪囚；有的东招西呼地认人，有的仰面朝天谁也不理，三三两两聚成小组，热烈地交谈着。

1月26日　分数差不多全出来了，真让我生气。有几门课我简直想不到会得那么差的分数。这些教授，真是混蛋，随意乱来。

3月13日　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——妈的，这些混蛋教授，不但自己泄气，还整天考，不是你考就是我考，考他娘的什么东西？

3月25日　像巴金等人看不起我们，当在意料之中，但我们又何曾看得起他们呢？

4月23日　开始上课，一上课，照例又来了：paper、reading report、test……妈的，一大堆，一大串，我这是来念书的吗？

5月17日　我今生没有别的希望，只希望能多日几个女人，和各地方的女人接触。

5月30日　我认识了什么叫朋友！什么东西，我以后一个鸟朋友也不要，我为什么不被人家看得起呢？

这本书是百分百真作。据说当时编辑曾建议删减其中一些“有损形象”的直白内容，但老先生坚持“一字不改”。于是，我们有幸看到了某些“负能量”以及我们觉得难以启齿的文字，看到了一个年轻大学生的原汁原味心态与情绪。老先生的勇气，让时时刻刻把自己装在套子里的如我之辈羞愧汗颜。或许，这也是无欲则刚吧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