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闪烁的屏幕后准备跃起的人

阎连科的小说《小安的新闻》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：爷爷去世后，十五岁的小安成了家里的主人，也是家中唯一的人。他买了一台电视机，不久便痴迷于乡里的电视节目。在荧屏上，他看到了外婆家常在村口看庄稼的那个老头儿，看到了邻居家的张三叔，还看到了小时候的同桌。于是，他也越来越渴望能成为新闻里的人物。他捧着自家母鸡下的那枚极小极小的鸡蛋跑去电视台，被拒之门外；又报告“鸡给羊捉虱子”的趣闻，依然石沉大海；最后，他谎称有孩子要从高树上跳下，自己却爬上了村西最高的杨树。树下的人们慌忙撑起床单，小安纵身一跃，重重摔落在地。两天后，堂屋的牌位队伍里，又多了一方崭新的牌位和一张少年的遗像。

这篇小说发表于2009年，那是个短视频尚未兴起的时代。执着于走上荧屏的小安，很容易让人想起今天某些千奇百怪的自媒体：有人为了流量把自己活成山顶洞人，有人把屋子弄成猪圈，有人扭捏作态骚气熏天，有人声嘶力竭地吼叫呐喊……

无疑，小安心中有同他人一样的虚荣。但与那些以刻意丢丑、低俗博眼球的网红不同，小安对上新闻的执念，更多源于一个人进进出出的寂寞，源于沉重得化不开的孤独。这份孤寂让他在爷爷死后不久便迫不及待地买回电视，让他一天比一天强烈地渴望被看见，甚至愿意用纵身一跃去换取一个转瞬即逝的镜头。

然而小安没有预料到的是，自己的死，依如爷爷在暖暖被窝里的离去一样，悄无声息。因为事情闹得太大，电视台没敢播出。忙碌的人们无暇在意，也无人追问。那个本就清冷的小院，彻底清冷了下去，彻底沉寂了下去。

生活曾向孤独的小安张开了臂膀，可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小安没有做好拥抱的准备。在喧嚣的时代里，在闪烁的屏幕后，是不是还有准备跃起的人呢？